two sides of the coin

1

应该说,人生里面有些事情是不能分享的。不过随着年岁渐长,从前的一些禁忌会逐渐松动,让人很有冲动把一些负担说出来,卸下去,抖落尘埃。我心里正藏着这么一段往事,每每想起,总觉得不能安眠。

那时的我,正游历到北方的边陲小城 Bruma,交结施法者公会布置下来的两件长长的任务。

等到事务都顺利完成,天气已经变得颇为寒冷,最后的一天被我浪掷在小城唯一的酒吧里。喝着本地特产的烈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酒鬼们吹嘘各地的奇闻。

不久,他们谈起 Arnora,说这是一个可怜的女子,所有的钱财都被丈夫携卷。虽然那个男人在半道上被截获并且已关在大牢里,可是财帛统统离奇消失,剩下Arnora独自过着拮据的生活。

“这个严冬对于她来说也许会很难熬吧?” 吞咽着烈酒的人们慨叹着。

“是,所以她前天放出风来,想邀请人去帮她讨还这笔钱。” 路过的酒保这么说。

“哦?那么酬劳会怎样呢?” “娇滴滴的 Arnora 想必不会太吝啬吧。哈哈。” 围坐的男人们一起哄笑起来,而女人们则一起撇着嘴。

从酒吧里出来,已经快要入夜,呼呼的风夹着落叶在地面盘旋。执勤的卫兵都换了冬装,在涂成鲜黄色的鱼鳞甲下面垫了青色的厚厚棉袍,全副服装地晃在路上,显得更威武些了。边陲,冬夜,拮据的可怜人,左右无事,就去探探这一条线索好了。

走走就到。不过在她的门厅里,Arnora 一脸冷淡地说:“陌生人,请原谅,我并没有兴致拿自己的事情来给你解闷。”

哦?那就是说果然别有隐情咯,眼下的我正闲着无聊,当然不会白白放过。于是我说:“你看,我并不掩饰我的好奇心,不过外间都已经在传说着你的境况,假使我真有可能帮你早点结束这种生活,你大概不至于拒绝吧?”

Arnora 的眼神,在我出示了法师协会的徽章之后,总算稍微有些缓和。

“对于一个法师来说,Bruma 好像显得太冷了点吧?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厄,Raminus 说,有一样宝石原料,必须要到这里来才能找到。”

“没错,这东西的确出自这里。”

哦?我盯着她的眼睛,半晌没有说话。

“怎么呢?” 这女人问到。

“听到 Raminus 而神色如常,你并不是普通人。”

Arnora稍微错愕,之后便点点头说:“你进来吧,我去倒一点水。”

待我们都坐下后,她才说:“Raminus 是出了名的为老不尊,总喜欢支使人四处奔波。不过,如果不是他这么折腾,也不会让你有机会来到这里。”

我只笑笑,且不作声。这样套近乎的话,且暗示两人的见面颇合天意,从女人的嘴里说出来总觉得不那么自然。

只听Arnora继续道:“事情并不像外间传言的那样~~ 事实上,我和 Jorundr 是一对合伙人。我们俩在一次小行动里邂逅,就一直联手做了下去。而且卷款而逃这样的恶事,我的 Jorundr 还不至于做出。

“这次的事情,我们只是失手而已。你知道,再怎样估量对手,也总有出现偏差的时候。那一次我们盯上了一个税收官,这人带的金钱不少,路线又挺固定。于是我们挑选在出山脉前的最后一个客栈动起手来。可是这行动实在有些勉强,毕竟我们只有两个人,最后,还是惊动了一个士兵,乱起来以后,Jorundr 失手杀死了他,我们因此被通缉。我们带着到手的金银开始了逃亡,但是没能走太远——就是这样。”

看我仍然沉默,她有些低沉地问:“看起来你并不相信?”

疑点其实很多呢……不过在没弄明白她的斤两之前,我先挑一个最明显的来敷衍一下好了,因此我质疑道:“挑选这样的目标是说不通的,谁见到过独自上路的税官呢?官方的钱财不可能没有保护,这是常识。”

“的确,那是常识。” Arnora 说。她一边把手里的铁皮水杯放回到壁龛里去,一边重新在桌边坐下,眼神里有些飘忽不定的东西。但也可能只是炉火的反光罢了……从我坐的角度,以及我那时的阅历,并不能分辨清楚。

隔了很久,她才继续说:“ Jorundr 这人,怎么说呢,在我刚认识他的时候,总是肯照顾我的意愿的。我算是非常谨慎,或者你也可以说是短视,只肯做一些小的买卖,挣到的钱足够日常花销罢了。我一直觉得,这种基本富足的生活,其实是最幸福。”

“ 嗯,的确可以这么说。” 我同意道。Arnora 的嘴角抽动一下,像是自嘲,然后继续说:

“ 可惜那段时光太短,因为人总是会变……没多久,Jorundr 就开始整天嘟囔,是不是还是该去做那么一两单大买卖。直到有一天,他开始仔细跟我谈论税收官的行踪的时候,我才感觉到,似乎已经很难阻止他。我何尝没有提醒过他,诸如卫兵、暗探之类。可那时候他的眼睛发着光,只是说,富贵险中求。我想,这已经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Jorundr了吧。可我还是跟着去了。结果就是那样。”

讲到这里,Arnora 再次沉默了一阵。她的座椅背对着壁炉的微弱火光,脸埋进阴影里。

“ 计划中的钱财到手了,可是我们却彻底失去了生活。逃亡的那两个月,Jorundr变得暴躁多了,他竟然开始打我……威胁…… 还……”

她的声音开始变得非常混浊,好像在喉咙里面滚动一般,并不肯清楚地拿出来给人听到。

“后来……后来我们在一处营地里滞留,超过了3天,因为我们大吵了一场……那时候我们的情绪都已经很难控制。到了第三天,我出去找一些补给,等我回来,士兵们已经发现了他,把他带走了。但是,等他们都离开了以后,我就再也找不到那包东西。我不知道为什么 Jorundr 会这么做。”

“就是这样?”

“基本……就是这样吧。”

“那么,这卷款的说法又是怎么回事呢?”

Arnora抬起头来看着我,咬着嘴唇,慢慢地说: “我惊惶失措,又在山脉里面藏了一个月,听到消息说,Jorundr 一直沉默,同时好像并没有人知道那桩案子。这情形也让我觉得奇怪。后来我动用更多的渠道多方应证,才知道是本城负责这案子的军官封锁了所有的消息,只是对外散布那个卷款出逃的故事。”

“军官?……那么,想必,你回来的时候,这个军官找过你?”

“他叫 Tyrellius。” Arnora 几乎是从喉咙里面挤压出这么一个名字。“我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让他答应不要扩散这个事情。”

封锁囚犯的消息,对囚犯的妻子的劣迹保持沉默,并且散布出一个充满了同情心的故事?看起来,这 Tyrellius 尚有更多的想法。不过,这也算是情理之中吧。不过那就不是我感兴趣的范畴了。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我问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不干脆带着这点积蓄离开呢?”

“还不是为了 Jorundr……” 她这么回答,并且长拖了一口气,那股气息里,既有无奈,也有怨毒,也许还有点犹疑吧。也许她已经有些难以坚持这个最初的想法?

“那么你现在想要我做什么呢?”

“我需要你去监狱里见他,代表我,问他索要我应得的一份。”

“可是,这事情好像并不难做到啊?”

“原本,不难。可是现在有 Tyrellius 在。他一定随时都在盯着 Jorundr ,而且一定已经尝试过各种方法去让他开口。 ” 这么说着的时候,Arnora 竟开始微微颤抖,似乎是想到了Jorundr在狱中可能遭受的苦难而感同身受一般。

“那你要我怎么做?半夜去劫人么?” 我问道。同时一边琢磨了下自己的斤两~~寂灭系的法术我算是熟悉,倒是能派上些用场,有利于安静、无声地接近城堡,还可以尝试麻痹一路上的警卫。不过,那毕竟是边陲驻军的所在,军人的实力怕是差不了,这事情的难度似乎还是高了些。如果真要这么做,少不了要多索要一些强效的药剂。

仿佛将我的念头都看在眼里,Arnora 倒是笑道:“我真不知道你们这些正统路线的法师要如何在真正的战斗里生存……除了硬拼,多数事情都还有别的解决办法的。”

“哦?如何呢?”

“就算你法力无边,所向披靡,一路砍杀到 Jorundr 面前,他照样会怀疑你是在做戏。在我看来,接触到他唯一的办法,是被抓进去,像他的同类一样,给胡乱扔到他的脚边。”

“什么??” 我错愕道。

“随便做点什么,让守卫把你投入狱中。然后再找点什么关系,把你保出来。” Arnora 说,“ 而且这个过程我不能出现,你要自己想办法。”

这下轮到我暂时呆住,完全没有了思路,一时间也完全忘了掩饰,故自盘算起来,脸上的表情大概是丰富异常。

因此 Arnora 给了我颇长的时间发呆和考虑,然后说:“你看,这就是我不能随便在本地找人去的缘故。不过,为了谢谢你的付出,如果能拿到那笔钱,我会分给你……一半。”

“啊??”我再次错愕道。虽然我知道一定会得到一些报偿;不过,事成之后分去一半?严格地说,这已经不是报酬,而算得上是共谋…….这感觉可不太妙。

Arnora 倒不再说话——反正盘口都已经开出,多说无益,接下来就等着对方自己决断了。

2

没过多久,我已经晃荡在 Bruma 初冬的街头。要入狱不难,随便袭击一家店铺,在大街上放一个闪电链,或者简单地找到一个守卫,面带不屑地敲一下他的头,都可以做到。难得是要控制好出狱的时机:太早了 Jorundr 势必不会相信我;太晚了的话,那代价似乎就太大了些。这么说起来,些须打点还是必要的。

于是在选定的那天,我顺利出现在牢里。托 Arnora 的福,还真是跟目标同一间牢房。 她如何算准了这天狱中的情形,我不得而知。反正,黑着脸的 Jorundr 现在就坐在我面前。

但是等到狱卒刚刚离开,Jorundr 的脸上就露出一片笑意。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我大吃一惊,不祥的预感遍布全身,只听他说到:“是 Arnora 出的这主意吧……嗯?”

“……..”

“其实你根本不用这么折腾。刚才我瞧见了 Tyrellius 看着你的眼神,就知道你不可能是他的人。倒是你刚才听到我的名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真是丰富,哈哈哈哈。”

….是么?…..果真没有一个是好对付的,看起来这次热心的举动,正在向见鬼的方向发展着。那么我也就索性摊开来说,直接问到:“ Arnora 只是想知道,你究竟要怎样才能把她的那一份归还给她。”

“她的那一份….哈,那究竟是多大的一份呢?” 厄,,我倒真是给问住了。是啊,如果 Jorundr 真说出了藏宝的地点,那我们能去取出的必然是全部的财货,那基本上就是 Arnora 独吞的形势~~也就是说,正常情况下 Jorundr 一定不会说出来;除非他有那个本事,身在狱中却能限制我们只搬走其中的一部分。天,这原本是一个多么浅显的逻辑判断。

看着我阴晴不定的脸,Jorundr 不禁开心起来,促狭道:“ 你看,你已经见过 Arnora 了,那你该知道,我陷于现在的境地,实在不是因为我自己太笨。”

哦?这样的说词,反而让我觉得事情有可能存在一丝转机。“你这么说,是想……是什么意思呢?”

“ Arnora 是怎么告诉你这件事的呢?” Jorundr 说,“如果信得过我,那么你就告诉我她的条件。如果信不过我,那倒也简单,你不妨试试自己的口才比 Tyrellius 如何。”

这倒是实话。如果他摆明了不肯合作,那我还真是没什么法子可想,尤其是见识过了他直接挂在脸上的狡黔之后。于是我择其要把那个听来的故事重述一遍,当然,还是滤去了若干节点和她对他的恶评之词。

又是一阵哈哈大笑之后,Jorundr 说道:“你要明白,对大买卖和税务官感兴趣的,并不是我,而是她。”

呃,这我倒没想到,Jorundr 会一上来就直接翻案哦?

“我不断劝她,没有什么财富能比得上目前这种闲暇的生活。可是她渐渐地已经没有那个安于现状的兴致。当她展开税务官计划的时候,我看劝说也没啥效果,干脆摆明了不会跟她去搅这浑水。可后来……你知道……如果一个女人想要男人做点什么事情,她总会找到合适的方法。

“ 而当晚的行动,总的来说还算完满…….除开一件事,她非要给那个早就晕过去的守卫补上一刀,这实在是导致后来一切恶果的根源。”

我大概已经明白了他想要说的故事。接下来,无非是他们的逃亡,她的反常,以及有一天守卫们的突然出现,不用说,那是她找来的帮手。

“ 只不过她完全没想到,我先把钱藏了起来,哈哈哈哈。” 讲到这里,Jorundr 再次开心起来,“ 我能活到现在,多亏了那天突然开窍,留了这么一手。而这贱人终究还是不死心,听说还一直呆在城里。”

我挖苦道:“你的消息倒还真是灵通。” 不过话说到一半,看到了他仿佛在看一个傻瓜似的神情,自己倒先气馁了。呆了半晌,只好说:“那现在,你想怎么做?就这么在牢里待一辈子么。”

Jorundr 并没有说话,而是先仔细打量了我几分钟,然后才说道:“从她刺死那个守卫开始,我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我开始一直想不通她干嘛很冲动地做这样的事,后来才明白,那只是为了给我攒下一条重罪而已。这恶人早有盘算,我既然这样翻了船,也没什么好说。——只不过,只不过我老死在这里之前,可以托付给你一件事。”

“什么?”

“杀死Arnora,带她的项链来见我,我就把全部的钱送给你。”

……这算什么呢?我不禁想探究一下 Jorundr 的眼睛。狱中的火把影影绰绰,他的身影跟墙上的巨大阴影重叠在一起,那是一种完全没法子分辨的情绪。

“我怎么知道你会守诺呢?” 我问道。

Jorundr 只是一笑:“ 你已经见过了我们两个人。这故事是我的,这判断是你的。”

3

要知道,以我当时的阅历,要做这判断委实是不容易。那时的我只是一个刚刚开始历练的初级法师,头脑里尚坚信着人间有所谓“正义”这样的东西,做梦都想在举手投足之间渗透着圣殿的光辉。简单地说,在那时那地,我的心尚是热的。

但是这些热腾腾的善意,在初冬的 Bruma 并不能支持多久——被扔出牢狱的时候正是傍晚,城堡巨大的门洞外一片昏暗,股股朔风卷着雪花不时地灌进来。那时的我身着监狱奉送的一套麻布衣裤,猝不及防下,在风里抖个不住。

好容易挨到门口,看到门外的硕大石盆里,正燃着两股大火,火苗向上,雪花向下,像极了世界的两个极端,在火焰升腾的方向上纠缠个不休。那团团橘黄色的温暖颜色和热空气里抖动着的远处城市的幻影,仿佛是要向我透露点什么似的。我屈指一弹,给自己加一个风盾,再一个初级治疗术,不为疗伤,只为取暖,暂时将恼人的寒意驱赶了出去。

但奇怪的是,身体上的寒冷消失了,意识里对那些火焰发生出的认同感也随之消失。脑子里再次混乱起来,情绪焦躁。

不知不觉间,抬头一看,已经到了 Arnora 居住的小屋的门外,心里面那种滑腻腻的感觉始终存在,脚步慢慢停了下来,丝毫没在意漫天的大雪。

果然每一枚钱币都有两个面,就像每一笔交易都会有两套说辞。究竟谁在说谎?或者说,谁说得谎更多些?

这门里面会有怎样的凶险?

几乎是出自本能,时间停止,禁言术,蔓藤缠绕,甚至烟幕弹,各种备用方案开始在脑子里盘旋起来。

但也就是这么稍微一琢磨,我突然觉悟:虽然脑子里充斥着各种方案,却都是为了防备意外而已,并没有一样是为了直接进攻。这说明,不论如何困惑,我始终没有直接消灭 Arnora 的打算。

也罢,且听听她会说些什么。

门一推就开。

4

门里面的女人正坐着,显得相当地平静。看到我的光临,她只是抬头望了眼,便问道:“他不肯说?”

我说:“嗯。”

她说:“折腾了半天没有结果,一点也不沮丧,这么说,你……完全相信他说的话?”

我说:“什么话?”

她露出一种了解和宽容的神色,说:“Jorundr一定有他的一番说法,而且他的笑容,很容易让人觉得没城府。”

呃……这我承认。自始自终,Jorundr一直给我一种很坦荡的感觉。这感觉非常不妙,因为与Arnora的故事先前给我造成的第一感觉冲突着,直弄得我犹疑不定。认识到这一点,我的心里再次升起一种无力感:这两夫妇果然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想怎么样呢?” 她接着问道。

这问题问得我慌意乱……我把左手探到袋子里握好一颗冰系的晶石,准备着万一她要爆起,就先扔一个冰冻过去。

准备停当之后,我看着她的眼睛慢慢说道:“他恨你入骨,只想你早些死掉。”

她那双看着我的眼睛先是呆了半晌,继而望向我的身后,不过更像是散去了焦点的样子。她的胸膛起伏着,眼神变化莫测起来,时而又咬牙切齿。最后当她又看着我的时候,脸上已经褪尽了血色。

“你准备怎么办呢?” 她低声问道。

可是刚才她那番全套的做作弄得我很是迷惑,几乎不能回答,只是很本能地探测了一番,发现这女人到目前为止一点都看不到聚集能量准备迎战的迹象。她难道根本不认为我会突然出手对付她?还是因为Jorundr的答复已经让她心神大乱?或者,她其实是一个很高阶的盗贼,自信只凭肉体的力量就能躲开法师的猝然攻击?

“你……不准备解释点什么吗?” 我只好这么虚弱地问道,期望以此来延迟判断。

“不。”

“Jorundr 有这样的愿望,你什么都不准备说?”

“能说我的我早都已经说过了,没什么可再解释。这故事是我的,这判断是你的。”

那怎么办?

我看着 Arnora 的眼睛,心里面混乱起来。可是我也明白地感觉到:当我进门的时候既然做不到突下杀手,那么现在已经坐了下来,听了她的说话,从气势上其实就更不可能下手了。Jorundr的期望,恐怕是只好落空。虽说我并没有特别强烈地想去执行这个愿望,但这么快就抛弃了他的期望,总叫人觉得有些不那么愉快。

于是我只好不说话,让自己安静下来。

这样又过了很怪异的一会儿时间,Arnora淡淡道:“既然如此,那么要不要听听我的一个折衷的方法呢?”

我抬起头看着她,未置可否。

“我直接把项链给你,你拿去给 Jorundr 看,告诉他我已经死了。”

这……或者我被 Jorundr 骗而错杀一条人命,或者我被 Arnora 骗而变成榨取可怜人钱财的同谋:骗子比起凶犯来说,总还是轻些的罪过。

如果我要选择与Arnora合作,那么对于Jorundr来说,如果他是想陷害人,那就是被我们挫败;如果他果真是可怜人,那也不过是在被搭档构陷一次之后,再被我多骗一次而已。比起他永远也别想走出这监狱的情形来说,这大概算不得什么。

毕竟错杀是一样大错,不但严重,而且显得非常愚蠢。于是我说:“好吧。”

5

在那天的半夜,我再次来到了Arnora家,在适当的法术保护之下,轻松潜入到她的卧室里去。那时的她侧卧在床上,背对着我的方向。只需要召唤出一把骨刺,用衰弱术加强,或者加钉一个失血,应该能在一击之下就结果掉这个心如蛇蝎的女人。

是的,在她提出那个用宝石去换取秘密的计划时,我就几乎认定Jorundr说的都是真的。

可是终究…….

不管Arnora提出的报酬有多耀眼,也不管Jorundr描述的冤情有多凄凉,我首先要保证自己不会因行错步而粘上污点。

Jorundr,可惜你未能真正说服我,毕竟我始终担心有错杀的可能;而Arnora,知道一个法师会想很多,并且会首先自保,因此基本上算准了我下不了手。

但就是这样被人完全盘算清楚的糟糕感觉,驱使我又回到这里,手里捏着一颗冰冻,以及一个骨刺召唤。

可是终究……

我已经拿着她的信物,还亲口答应了她要再去问Jorundr,这是刚才已经做过的承诺。

……

就在我离开房间的一瞬间,眼角抽动,一丝不安略过心头。可是因为并不太习惯这种夜里来去的勾当,紧张之下没有深究,只是催促自己速速离开。

6

再次面见 Jorundr 的过程,是我这辈子最感羞耻的几件事情之一。

仅仅为了自保,我去欺骗了一个本来就已经陷入低谷的人,利用他此生最后的一个愿望。那时候我反复告诉自己,Jorundr 是一个危险的罪犯,他的那个愿望,完全可能是又一个借刀杀人的诡计罢了。但没有用,不安像是长满了利齿的虫,反复撕咬着我。

最终,我得到了想要的地址。

那之后走出城堡的时候,眼里全是一段段的石板路,因为我一直埋着头。站在城堡前的火盆边发了会儿呆,我决定先去城外看看他们的那笔钱。心里面,倒真希望会扑一个空,那就正能说明 Jorundr 是一个恶棍,虽然再从他嘴里套出财宝的可能性再也没有,我却可以解脱了。

7

但东西真的在那里。

而且不光是这堆金银在那里,当我转过身来,正看到一棵树下站着满脸冷笑的 Tyrellius。他只穿着轻甲,大概一方面是为了怕我在路上发现他,另一方面亦颇有对法师作战的经验。所幸,为了干这桩见不得人的事,他是独自前来,这危险就小多了。

我朝他一张嘴,表现了一脸的错讹,做出好像要询问点什么的样子,乘他一愣的功夫,快速给自己上了一个骨盾,接着就是一个闪电链扔过去,麻痹,缠绕,不停歇的火球。但 Tyrellius 非常奇怪地僵在那里,反应慢得让我惊讶,体力也非常不济,这没有了速度的武士很轻易地就被摔翻在地下。等到我最后走到他的面前时,发现他半个人已经焦了。

为了一袋钱而已,值得么?我不由这么想。可是一瞬间又沮丧地想到我对 Jorundr 做的一切,也就是半斤八两罢。

Tyrellius 的脸上有伤,而且他的剑刃上有冰棱的痕迹,这都不是我的火系法术能做到的。他早就有伤在身,怪不得,否则作为帝国正规军的一员,全副武装之下,不可能这么容易就被放倒。

直到我走进Arnora的家里,才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家具散乱,冰系和电系魔法的痕迹四处都是,门和护墙板上有不少被利器砍出的缺口。Arnora 躺在地下室的门口,早已经没有了气息,吊在她脖子上的一根项链现在露出了全貌,那是一枚法师徽章,隶属于帝都的一个我并不熟悉的派别。

但是我还是马上醒悟到前一晚在她的卧室里感觉到的那种不安是什么,当时似乎看到她的被子下面有一个奇怪的隆起——如果那正是手的位置,就说明这个法师那时一直捏着法诀,暗暗戒备着。只不过因为我并不熟悉他们的手势,当时没能看出来。

满头的汗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浑身蓄满能量而没有被发觉,这法师的等级比我高出不知多少。我身为跑腿的棋子而不自知,竟然还好几次起过动手厮拚的念头…….说起来幸亏了 Tyrellius 不知为什么跑出来跟 Arnora 翻脸,否则我现在根本就是提着金子来自投罗网。

Arnora虽然已经死去,但我也没有脸面再去见 Jorundr,而是快速离开了这个城市,再也没有回去过。

——————————–
后记

这个故事出自RPG游戏《上古神卷4:Oblivion》,在不同的节点上做不同的选择,结局就不一样。全部可能的结果在这里

我是在一个月以前,6月11日的晚上玩到这个情节,印象非常深刻。恰好第二天看到了这么一篇热力四射的猛文在推介动画片,字里行间,把观众当时的震撼感完全传递了出来。觉得很受启发,准备也写一篇东西,试图说明RPG里的角色扮演者也能感受到的同样的震动。

这就开始了这整整一个月的痛苦历程:

写了一小段之后,发现这次的经历会完全不同:故事一旦展开,比想象的篇幅要长很多,编得怪累的。因此就写写停停。

而且命题作文,所有的线索和结果都已经厘定,这样是会帮助清理思路呢,还是干脆摧毁思路?可能是后者。不过拖太久弄得激情褪去,也是够伤感觉的。

后来在路上给人讲解了一次这个故事,发现完全没有引起什么反应……这才仔细琢磨是不是要变换叙事结构。

后来变来变去把信心都变没了,折磨自己到要停手的时候,就想,把半截东西拿去给别人看一下好了。如果看官尽皆晕厥,就速速停手。啊,好在还是正面的反馈多,这才说要坚持。这里要隆重感谢一下~~

真实的写作生涯会是这样吗?进度不断地被乱七八糟的事情骚扰,思路不断地被自己抛弃,恐怕要用纪律来逼迫产量,那似乎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

但说真的,再次面见 Jorundr 的过程,是我这辈子最感羞耻的几件事情之一。

6 Responses to “two sides of the coin”

  1. hexi 说道:

    这文字,嗯,不用笔吃饭,白瞎啦,赞一个

  2. pm3000 说道:

    谢谢hexi夸奖,就这一万字写了一个月,靠这个吃饭怕是要饿死 :cry:

  3. ayalei 说道:

    好看,情节一波三折。结尾的地方稍微迷糊了下,读了二遍看明白了。

  4. 说道:

    万字啊~~~~~~

  5. lecelia 说道:

    赞一个,继续加油 ;)

  6. pm3000 说道:

    隔了两天,脑子冷下来之后重看。知道第7节确实写得仓促。
    那时候因为时间拖得久,人都疲倦了,就想着快点结束吧~~
    其实展开的话还应该有3节情节可描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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